上海的桂花，刷新了最晚开花纪录，全城翘首以待。为何桂花有如此魅力？
其实，长三角不少城市也在等桂花开。长三角的秋天，是从嗅觉开始的。要想对话中式浪漫之秋，最好的方式是走进那些被桂花包围的城市里——仰首可见揉碎的万点金黄缀满枝头；呼吸间缕缕桂香沁人心脾；最后找一个忙里偷闲的下午，把桂花的清甜抿入舌尖、留在心底，也就留住了金秋之美。
2022年10月18日，金桂飘香，许多市民来到桂林公园内赏花休闲，品味“醉人”桂花香。
金陵桂味，寻常烟火等一碗桂花酒酿
“卖——酒酿，卖——桂花酒酿小元宵……”如果住过南京烟火气十足的老城区，在某个悠长午后，听到街巷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声声叫卖，就该知道——又是一年秋天来了。推开窗，黄绿相间的树冠轻舞、影影绰绰，走街串巷的酒酿小贩隐身其中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。另一个主角桂花也同样神秘——还未辨认出桂花树的方向，就已经被空气中丝丝馥郁温柔侵袭。
桂花的香气从何处而来？从灵谷寺的“金陵桂花王”，到乌龙潭公园那株四百岁的“清桂”，从玄武湖2000多株桂花树，到整座城市的人行道边、街头巷尾、小区一角……金桂、银桂、丹桂、四季桂等四十多个品种的上百万株桂花树，盛开时静谧无声，却十里飘香、默默守护着金陵城。
梧桐叶落时，满城鎏金。不过梧桐入驻南京是百年前的事，桂花树栽遍金陵却比这要早得多。早在六朝时，南京城已经建立了专供赏花的“桂林苑”，可以想象：彼时园中星星点点缀满枝头，缕缕甜香拂过粉墙黛瓦。清代诗人钱陆灿在《秦淮竹枝词》里有云：“满城秋意桂花开，卖遍河房不用栽。五百舍人今不见，拣花打饼阿谁来？”可见不仅作为“江宁”（清代时南京城名），秋时满城有桂花开遍，作为都城“金陵”（明代时南京城名），南京也已广种桂花——光是宫廷安排的拾桂花者，就多达五百人以上。发动五百多号人收集来的桂花，或被制成香露、香囊，或酿成桂花清酒，也可以入药，但更多时候，是让花香入胃。
桂花的香味绝不简单，清冷中夹藏甜蜜，含蓄又有穿透力。比桂花香味更美妙的，是桂花邂逅美食。就好比桂花鸭这款“季节限定”，南京盐水鸭本就令人垂涎的盐卤醇香里添加了桂花的清雅，回味更觉悠长。中秋节前后，是一年中鸭肉最肥美的季节，也是桂子香遍金陵的佳季。桂花鸭的制作并无定式，或在白嫩剔透的鸭肉上撒上点点金黄的干桂花，或在盐卤的香料里添上一小勺桂花酱，甚至是把刚出锅的鸭子自然放置在桂香中，使其浑然天成。
而在南京蹲守桂花酒酿的经历，像是在金陵这款秋季“游戏”里随机“刷落”的惊喜。循着“卖桂花酒酿”的吆喝声跟上目标，等那辆小三轮或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的铁皮桶一揭开，沁人心脾的桂花味就裹挟着凉丝丝的微醺迎面扑来。这种流动的街头甜品小站，除了桂花酒酿，丹桂飘香的时候还会多出其他“新品”：煮到出沙的桂花红豆小元宵，莲藕磨成粉、和芋艿一起做成的桂花糖芋苗……秋风乍凉时，捧一碗有桂花点睛的甜汤在手心，空气里散发出熨帖的暖香。
如果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和亲友聚餐，南京人的餐桌上，打头的凉菜里少不了桂花糖藕。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。”夏荷开尽之后莲藕登场，没有荷莲清香的日子又恰有桂馥来接。桂花糖藕的组合，正像是对季节流转的心领神会。金陵美食达人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中记载了糖藕的传统做法：“藕须贯米加糖自煮，并汤极佳。”南京的桂花糖藕就是把糯米塞入莲藕的孔洞里同煮，煮到软糯的程度，放凉后再切片、浇上糖渍桂花。拾箸品味，莲藕入口即化，糯米绵绵拉住桂花的香甜，回味在唇齿和喉间久久驻留。
杭州桂满陇，桂子疑从月里来
杭州的桂香里，沉淀有唐宋风雅，又包含着“月中来客”的浪漫。传说杭州灵隐寺的德明和尚在中秋之夜目睹月中落下无数金粒，疑是月宫中吴刚伐桂时震落的桂子，就将其栽种在寺前庙后，不久就有了“不是人间种，疑从月里来。广寒香一点，吹得满山开”的桂花胜景。一千一百多年前，诗人白居易《忆江南》，最忆的是杭州，忆的是杭州灵隐寺的“山寺月中寻桂子，郡亭枕上看潮头”。寻找皎洁月宫中的桂花，枕卧山上郡亭，看钱塘江大潮起落。同样是唐代诗人，宋之问也在此观江潮、闻桂香。他在挥笔写下《灵隐寺》一诗时，突然想起广寒宫的那棵桂花树，于是有了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”的吟唱。
另一种杭州的桂花胜景，是在满觉陇迎接一场满目金黄的桂花雨，即“满陇桂雨”。满觉陇又名满家弄，位于西湖的西南方向、南高峰与白鹤峰之间。从明代始，这里就广栽桂花，如今光是古桂树就有7000多株，树龄最长的已达200多年。依照明代大家高濂在《满家弄看桂花》中的记叙：“秋时策蹇（骑着毛驴）入山看花，从数里外便触清馥。”时至今日，这里也是秋季赏桂的好去处，“人行桂树丛中，沐雨披香”，点点金黄洒落肩头，迎面是熏得游人醉的桂香清风。
满家弄的村民世代以桂花为业，除了将栽培的桂树贩到各地，也制作、贩卖包括糖桂花在内的桂花美食。桂月里，朝阳还未露面，新开的桂花香味正浓郁，满觉陇的村民已在古桂树下开始工作。用长竹竿轻拍桂枝，阵阵桂花雨轻盈而落，降落在早已铺开的帆布上，空气里满是迷人的香甜气息。采集到的桂花经过初筛、去梗，继而在青梅汁里腌制，再加白糖手工揉搓，让糖染上桂花的色香，糖桂花就成了。这种古老的加工手法，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。正如苏轼在《桂》文里说的：“庭中种桂，其叶常绿。秋时开花，或深黄，或淡黄。每遇微风，浓香扑鼻，人咸爱之。花落，取以和糖，贮于瓶中，虽历久而香甚烈。”
杭州的糖桂花常采用金桂和银桂。金桂花色金黄，花香十里；银桂花色乳白或淡黄，花香虽不及金桂浓烈，也香气馥郁。糖桂花把桂花的香甜拉长，也点亮了许多飘着花香味的美食：入菜调味，就有了桂花糖醋小排；以新鲜栗子肉、西湖藕粉为主料，加上糖桂花，就是西湖名点“桂花鲜栗羹”；如果将其加进汤圆馅里，就有了惹人怜爱的桂花甜汤圆；哪怕喝咖啡、奶茶时，也能加上一小勺糖桂花，瞬间可把秋天的精髓邀进杯中。
王维曾说：“人闲桂花落”——闲时若能饮上一杯，自然别有一番闲趣。这一杯，可以是桂花龙井。邀清明至谷雨间的西湖龙井与中秋时节的丹桂相逢。一层茶坯一层桂花的重复叠堆，通过窨花、通花散热等工艺制成的“桂花龙井”是极应景的一杯。闻茶味，清冽的茶香与隐隐花香萦绕满室；观茶色，碧绿茶汤之上荡漾着“揉破黄金万点轻”；品茶味，七分茶韵做骨，三分桂花香甜为韵。桂花龙井的滋味有诗作证：“龙井飘香八月秋，芽镶金桂嵌子油。不羡明前初摘叶，只贪手里杯馨流。”
当然，闲时的那一杯，也可以是桂花酒。糯米、白糖，加新鲜采集的桂花，当季新酿成的桂花酒，清香馥郁，把金秋的醉人封存进坛中。以桂花酒入菜，又似乎再自然不过。来自南宋《梦粱录》的名菜“武林熬鳝”，还有南宋时“南料北烹”的遗风：炸好的鳝段裹着北方的浓油赤酱，分次烹入江南的桂花酒则将秋日的风味层层递进，犹如庭院中越深越美的秋色。
新华社照片，杭州（浙江），2010年10月9日\n 赏桂胜地满觉陇村民开做“糖桂花”\n 新华社发
魔都之魅，桂花牵手东西方之味
十月的上海，天气逐渐转凉，城市各处的桂花终于开始苏醒绽放。不久之后，更多的上海人就能得到这份奖赏：漫步在公园的景观道路，金黄小花簌簌飘落，鸟语花香中多了似曾相识的香甜气息，那是道路旁碎金般的桂花在秋风中颔首，向路人致以秋季最浪漫的问候。
同样被赐予的，还有桂花带来的季节味蕾。桂花能与西方甜点碰撞，焕发现代光芒。上海的桂花味西式甜点让人眼花缭乱：桂花酒酿蛋糕、桂花酒酿千层、杏仁豆乳金桂布丁、栗子桂花派、桂花椰奶冻、桂花戚风蛋糕……作为咖啡之城，桂花雨落上海时，咖啡的香气里也多了桂花的浸染：桂花秋梨冰美式、桂花乌龙鸳鸯、桂花糖藕拿铁、桂花燕麦拿铁、桂花酒酿咖啡……还有限时特饮：桂花酒酿气泡、酸角桂花气泡水、咸宁桂花茶饮、桂花奶酪、桂花可乐、桂花南瓜芋艿……在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里，桂花风味以更轻盈的姿态，融入了现代生活。
桂花的风味连接起过去与现在，亘古不变的，是桂花准时赴约的暗香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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